住在摩天大楼顶层的马(2)

    马扛着那袋燕麦走了,它长长的脸都快挨到地面了。急急的晚风把它颈部的鬣毛吹得乱糟糟的。它的尾巴悲伤在耷拉着。

    深夜,等大街上车声渐渐稀疏时,我透过高楼的峡谷,看到了一线冰冷的天幕和半瓣白色的月亮,同时,看到摩天大楼的顶层有一扇窗口亮出黄黄的光。我看着那光,看了好久好久。

    第二天早上,马背着两张椅子进了电梯。那两张椅子是用最好的桃花心木做的,上面铺了丝绒靠垫。一匹马加上两张椅子,差不多把电梯挤满了。每一层想乘电梯的人都不得不等候下一趟电梯。他们惊奇地发现:“怎么?一匹马?一匹马怎么会在电梯里?”他们相互打听,但谁也不知道一匹马怎么会在电梯里。恰好这时,另一台电梯的门开了,人们赶紧挤进去,赶紧去上班,不再有谁打听马的事了。

    这一天到儿童乐园玩的小朋友,一个个都无精打采地回家了。因为他们都没能坐上马车   车 兜 风。马车上新安了两个丝绒坐位,小朋友们都想去坐一坐,但马不允许。马说,这两个坐位是留给穿破衣服的小男孩和哭鼻子的小女孩的。可是,马从早上一直等到晚上,也没有等到那个小男孩和那个小女孩。

    从那以后,马每天都站在马车旁等候着。它一定要等到城里的四个小朋友都坐上了马车以后,才肯拉着马车跑。马很固执,它是一匹“让孩子们高兴的马”啊!它 挂念城里那些不幸的孩子。

    一天、二天、三天——那个穿破衣服的男孩和那个哭鼻子的女孩总是没有出现。因为总不能乘坐马车,高兴的男孩子和高兴的女孩子也很少来了。儿童乐园里又新添了过山车、登月火箭和海盗船,孩子们爱玩的东西多极了。小朋友们是为了高兴才上儿童乐园的,他们可不愿意站在马车边傻等。

    “踢拖、踢拖。”脚步这么沉重,会是谁呢?我把脑袋伸出门口张望:啊,是马!它正低着头,背上搭着一条破麻袋,慢慢从我门前走过。它以往走起路来可不是这样。以往,它的蹄声“得得得”,像欢快的鼓点敲在街道上。

    “马,你干什么呢?”我问。

    “去换点燕麦和青草。”马连头也懒得抬。

    马去了农贸市场。它来到以前常买燕麦的摊子前,对胖胖的摊主说:“请给我一点燕麦。”

    “给你燕麦?你做梦吧,你上个星期欠我的钱还没给呢!”摊主恶狠狠地说。

    马饿极了,一筐筐燕麦散发出阵阵清香,像手指一样,牵着它的鼻子,吊着它的胃口,它真想伸出长长的舌头,从那筐上面舐一口。但它还是忍住了。不远处有一堆青草,青草比燕麦便宜多了,它想,如果它去向摊主赊一把青草,应该是没问题的吧?没想到,它刚向那堆青草迈了一步,卖青草的人就举起扁担,大喝道:“滚开,畜牲!”

    马只好背着那条破麻袋,“踢拖、踢拖”往回走。“嗨,老兄,你站一会儿!”旁边一头骡子叫住了它。

    “你是谁?”

    “我是你的亲戚。看你饿得皮包骨头了,怪可怜的。跟我走吧,管你吃饱。”骡子说。

    “去哪里?”

    “去乡下。”

    乡下是哪里呢?马眨巴着眼睛使劲儿想。想来想去弄不明白,马便踢踢嗒嗒地走到我跟前,向我打听:“你知道乡下吗?”

    乡下?我是一只住在城市立交桥下的老鼠,如果有谁向我打听城里的下水道的情况,那我可以替他绘一张详细的图纸,至于乡下,我就知之甚少了。但我有一次到一位太太家去取面包,听到太太在打电话,说“明天我们到乡下去度假。”我便按我的理解,把乡下解释给马听:“乡下是度假的地方。”

    “我需要去度假。”马肯定地说。“对,度假对你有好处。”我点点头。

    马跟着骡子出城了。那骡子是一位老农用来套运土豆的骡车的。老农的土豆卖了一个好价钱,回家的路上,平白无故地又得了一匹马,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。老人一高兴就喜欢喝酒,一喝上酒,人就变得更高兴。老人坐在骡车上,喝着酒,唱着歌,晒着太阳,睡着大觉。等他一醒来,哈,发现自己睡在一棵酸枣树下,骡子、大车和马全不见了,只有一个又大又圆的月亮从酸枣树顶上朝他笑。

    这时候,骡子拖着大车,马坐在车上,正朝千尺草场走去。马并不是存心想占骡子的便宜,而是乡下的路,马实在走不惯。“你们这儿的街道太窄了,还这么不平,走上去挺危险的。”马说。在弯弯曲曲的乡间小路上,马发现自己的四个蹄子怎么放也没有办法放稳当,它每一秒针都有摔倒的可能。

    骡子只好把马扶到大车上。“让你拉着我跑,这怎么好意思呢?”马真诚地说。

    骡子十分恼火:“不拉着你怎么办呢?总不能看着你摔死嘛!”

    路两旁长满娇嫩的青草,草尖上挂着晶莹的露珠。如此新鲜的草料,马还是第一次见到呢。它咽了一口口水,问骡子:“这草什么价钱一把?”

    “嗬嗬,无价!”骡子停下车,张嘴嚼了一把。

    “快跑吧,你偷人家的东西,会被抓住的!”马紧张得耳朵直竖。

    “你也吃一点吧,这是我自己家里的!”骡子说着,咬下一大把草,塞到马的鼻子下。

    马实在饿极了,不客气地大吃了一顿,一直吃得肚皮胀得像石头一样朝地上坠,才停止。它爬上车,朝天躺着,四个蹄子抱着肚子,美美地睡了一觉。

    阳光把金粉涂抹地千尺草场上,草场上白云绘出一朵朵花,马群扬起四蹄,甩动鬣毛,在竞相奔跑。

    马远远地看着马群,问站在身边的骡子:“它们为什么要跑?”

    “它们总是这样跑的。”骡子说。

    “它们要跑到哪儿去吗?”

    “哪儿也不去。”

    “哪儿也不去为什么还跑?”

    “为了高兴呗!”

    “为了谁高兴?”

    “大概是为了它们自己吧。”

    “我不是这样跑的。我跑的时候,总是拉着彩车,要不,就是扛着我的燕麦。”马说。

    马群跑累了,就停下来,吃着草场上的青草。

    “这些青草是谁的?”

    “这里的青草不属于谁,马儿们爱吃多少就可以吃多少。”骡子说。

    “啊,这里的马跟我不同。”我的朋友,这匹城里来的马说,“我从来没有为自己的高兴而奔跑过,也没有过想吃多少就有多少的草料。”

    马群嘶鸣着,在邀请我的朋友加入到它们的行列中去。但我的朋友只是站在山坡上,远远地看着。

    “去吧,去和它们在一起。”骡子说。

    “不,我不是一匹这样的马。”我的朋友说完这句话之后,泪水突然溢出眼眶,一颗一颗掉在草尖上,在阳光下像朝露一样灿烂。

    草场的夜空,星光闪烁。远处,马群在遛达,溪流在淙淙歌唱。我的朋友依然站立在山坡上,注视着夜色中的野马群。月光把它高大的身影剪贴在草地上。

    它在想:也许,我并不是一匹马?或者说,我已经不是一匹马了?

    黎明时分,云雀鸣啭着,飞翔着。风儿掀开晨雾的薄纱,草场和马群都在光线中慢慢亮出宁静的轮廓。

    山坡上空荡荡的,我的朋友,那匹城里来的马儿,不见了踪影。

    我从此再也没有找到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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